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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这一天终于来临,一个偶然的缘故,使她重又发现,并茫然地打开这面包装精良,烫印两朵荷花的镜子。会吃惊地看到,由于年代久远,保管不善,这象征纯洁爱情的生日礼品已四面开花。而映出的那张老掉牙的脸,如同千孔百洞的女巫,破烂不堪。面对这发聋振聩的形象,谁能料到镜中人曾是魔迷了一个“加强连”的本城头号美人呢。那时,她将重新回到儿时,被野狗围攻的下午;她将回想起那历时八年的友谊和爱情,和送镜人的一往情深,以及那一切富有魔力的传说。而最终,在一块孤零的残墙上,坐着一个丑八怪般的悍妇,呼啸的海水和巨浪从四面八方无情地涌来……
但这死亡并可怕的场景眼下还不会出现,那面带两朵荷花的小镜子,被一双纤细的玉手中抚弄着。生活真是奇迹,会思想的动物同样也是奇迹。无论谁活着便需要友谊、爱情、理想或庙宇;然而,同时也需要金钱、地位、实惠的一切。此刻,镜中人表情复杂的面孔上,兴奋中夹杂着忧虑和焦灼。她在等待着一个结识不久的恋人光临。大脑却想象如果小镜子摔成碎片,会不会也引出来一个现代化的破镜重圆的故事呢?她真想试试,以此去感动自己还没泯灭的良心,继而一想,便放弃了这种念头,于是,小镜子连同那句古哲人的题词,一起丢进了床底那堆乱七八糟的什物里。
是的,她并不需要那些荒诞不经的传奇故事,那些类似天方夜谭的奇闻。这些老生常谈,固然有其特有的魅力,但怎能与她的美丽相容?她记起每逢她走在街上,常常使得青年男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,为这天生的造化驻足回头;又有多少回,在嘭嚓作响的舞会上,她潇洒的表演、自如灵巧的步伐,再配上天仙般娇媚的面容,令年轻后生们大献殷勤呢?总而言之,这种魅力是巨大的,用哲学家的语言解释是有形、有色、有味、具有实在意义的。抵得上人类社会全部艺术的总和。(其实,她本身不就是一部传奇的杰作或圣典吗?)
自商品意识的大潮涌起,信念、道德和灵魂已被全面冲垮。在经过长久的思索,她毅然决定,并郑重宣布了这一方针。致使那个傻瓜蛋至死也弄不清,生活究竟要用多少方程式构成。显然,无论是X+Y,还是几条数学座标,都已迟迟不够今天生活浓度了,再也显示不出生活的节奏和趋向了。需要刺激,明白吗?只好再见了,你的书、你的笔、还有你的呆头呆脑。她需要更绚丽多彩的生活,因为她是人,她需要爱,从感官到内心;从精神到物质——这博览一切的爱情,这包容世界的心灵。
她站起身,对着穿衣镜又是一阵精心的梳装打扮。然后心满意足地等待着。他们是在一次交际舞会上相识的。经过多方调查了解,这位舞技还不错的年轻人,是外贸局长的独生子,外祖父又是刚过去不久的市委书记,响当当的革命世家,并已拥有千万家贯。不用说,他也一见钟情。
她的嘴角挂上一丝不无得意的微笑,终于,把脸上最后残存的一点忧郁清扫得干干静静。是呵,象这般年轻俊美的柔情少女,如果嫁给那个不暗世事的傻瓜蛋,岂不“大刹风景”?她本应属于美好的前程和未来。别了,历时八年的恋爱历程。
突然,她又回到那个黄昏。在野狗的追击下,她没命地在田野中奔跑,是他,勇敢地跳出来,把这可怕的攻击吸引到自己身上,他奋力驱打野狗,身上被咬得遍体鳞伤。那是很久以前下乡劳动的事了,当时,她还是个刚满十六岁的中学生(不知怎么的,她又可怜起傻瓜蛋了)。从那个下午起,她一直被迫呆在一个呆子的身傍,带着满身幻想,整整八个春秋,这有多可悲。
来不急做更多的思考了,因为踏着钟声,他走了进来,撩着有节奏也有些高低不平的脚步。她怀着一颗幸福的心迈上去,搂住他的脖子,深情地一吻——
这时,她泛着光辉的眼睛掠过窗外的天空——哦,湛蓝、明朗,伴随着她春意盎然的心在昏眩——还有那颗迷人的中树。
经过闪电般的恋爱,她终于出嫁了。搬进了宽绰讲究的卧室。心满意足地操纵着清一色的日本电器,把那个腿有点拐的丈夫,指使得团团转。在这里,她是绝对的权威,是主宰一切的女神。
结婚那天,那个傻瓜蛋不邀而至。向新婚夫妇道喜,新郎看到傻瓜蛋并非象流传得那样粗俗不堪、龌龊狼狈。他大大方方地敬了新婚夫妇一杯,旋即,就告辞了。他的豪放之举不免引起小城一番议论。言外之意,新郎当然有些妒嫉了。因为这将勾起新娘许多回忆。
当然,这段不愉快的插曲已成为过去。如今,这个家庭又添了一个宝贝儿子,不完美得是,因此子患有先天性遗传病,走起路来也有些颠三倒四,而且头脑发育先天不足,四岁还不会叫一声妈妈。尽管请了高明的医生调治,也无济于是。而且医生还断言这是不可救药的疾病,无法安排再次生育。有一天,当她从百无聊赖里抽出身,拿起一本幽默的书籍,在一阵笑声中,她得到启迪:她的儿子恰恰应验了流传很广的,关于肖伯纳和好来坞女明星的幽默话,只是比其更加逗人发笑罢了。
于是,她想信了命运。
只有那面玻璃镜子还藏身于床底那堆乱物里,默默无语,象等待着什么,当油漆脱落后,那两朵烫印的荷花却不会消失,也许,那名古哲人的题词会褪色,但这张发黄的纸片足够唤起往昔沉重的记忆了——
太阳每天都是新的,永远不断地更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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